2011/02/09

喜兒來,喜兒來,喜兒來來來

我該怎麼向你們描述喜兒呢。








喜兒生於一九九九年六月七日。那一天早上六點四十,我牽著腳踏車正要走出家門上學去,眼角裡的牆角,有新生命小手小腳地蠢動。丁丁倒臥著喘氣,新生兒一共六員在懷裡,喜兒還卡在媽媽與這個世界之間,今天與昨天之間。

喊了我媽下樓,母子一同見證這世界又一次奇蹟,又一組母子確立了彼此身份關係,從此我們可以稱呼丁丁為狗媽媽,懷裡那些一律叫做小朋友。

喜兒還不在丁丁懷裡。丁丁累了一夜,沒有力氣再為我們拉出一個孩子。後來我們情願地這麼想,丁丁樂意等待,讓我們親手拉出奇蹟來。

我的媽媽兩手平均施力,輕輕拽著小朋友,一點一點,一寸一寸,及至小小黑黑掉入我發抖等待的掌心。那時候喜兒只有巴掌大,閉著眼睛。那時候喜兒還不叫做喜兒。那個早上,我遲到了,卻是滿心喜悅地跳上酒紅色的福特天王星,一路上急切地向開車載我上學的老爸訴說這一切有多神奇。

後來我們叫她喜兒。她排行老七,七日誕生,幸運地讓我們發現她的生存,一句話,她是個lucky seven。七喜。於是後來,我們叫她喜兒。

殷家的狗子依族譜,論資排輩。媽媽丁丁昭字輩,叫殷昭丁。小朋友們是憲字輩,殷憲喜小妹妹。

喜兒是殘存的。一九九九年六月七日,如果不是一時眼尖,忙著出門的一家人未必會看見她與丁丁平靜的掙扎;七月的某一天,生父種犬的主人前來領走他的份額,喜兒在一胎虎斑裡黑得發亮,被挑剩而留在殷家;同胞哥哥殷憲虎從小聰明受寵,虎色斑斕,喜兒除了幼時有次在酒紅色福特天王星上失去方向感,倒退走上椅背,來了一段意外的特技表演之外,從來不是目光焦點。

但喜兒總是歡喜的。在院子裡蹦,見到人便不知輕重地欣然撲迎,老媽被撲倒在地的次數不知凡幾。長大生了孩子之後,個性沉穩了些,但見到人還是止不住的搖著尾巴,起立接待。倒是手腳輕盈了些,明白了溫柔,雙手與頭臉懂得輕輕貼著人的胸腹,當一個可喜的朋友。

喜兒吃飯來者不拒,總是歡喜。今年春節她吐了三回,生平首次不吃飯。當年她懷著小朋友時,每餐加飯,不曾害喜。平日時間一到,院子裡缽碗就位,所有狗隻細嚼慢嚥,家教嚴明,就喜兒獨自大口吃肉,三十秒內完食,舔舔嘴巴,搖搖尾巴,期待下一餐的來臨。這次一連幾天,喜兒看見食物而不動凡心,我們心裡急。

「看見食物」其實只是個說法。在我出國前後,喜兒的視力慢慢弱化,後來終於什麼也看不見了。瞎了也沒關係,我們可以當她的導盲犬。每天蹓狗時間一到,老爸口裡念著「喜兒來,喜兒來,喜兒來來來」,節奏悠長,讓喜兒循聲跟上。失去視力的她心裡總是畏懼,但只要聽到自己的名字,咧著嘴搖著尾巴,來了。瞎了就瞎了,只要我們「喜兒來,喜兒來,喜兒來來來」,她總是歡喜地跟來,懂得溫柔。

今天晚上,喜兒從醫院挨了三針回家的路上,走了。一針消炎,一針治病,一針止痛。藥石罔效,但至少沒有痛楚,可以歡喜。我在台北聽著雲林來的消息,用力不讓眼淚掉進麵碗裡。

我想著她前幾天病重窩在箱子裡,頭無力地掛在箱沿,聽到自己名字還奮力甩了甩尾巴示好的模樣。我想著她現在倒在酒紅色福特天王星上,紅紅的舌頭不再吐氣。我想著她大口大口把碗舔得亮晶晶的成績,那是評量一隻狗子開朗與否的重要指標。我想著她倒退著走上椅背的迷惘神情。我想著她初初來到這個世界時,閉著眼睛墜在我掌上,輕輕暖暖。

我想著她閉著眼睛,滿懷信任向前走的模樣。那時候我們走得比較前面,她腳下踩著悠長歡喜的節奏:「喜兒來,喜兒來,喜兒來來來」。






1 則留言:

匿名 提到...

:')
我們家有隻奇奇(貓),現身懷六甲,腹中七胎。
Lucky 7.